铁钢一家对邱义扬父子照顾的挺好,这期间郎益明也到铁钢家看过一次邱义扬,是上班时间来的,对铁钢一家对邱义扬的照顾挺满意,表示感谢,没坐着,看了一眼就走了。贾凤柳回来听说后,为失去一次和局长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后悔不已。

 

一次上班时,郎益明把铁钢叫到办公室,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百斤粮票来对铁钢说:"拿着,钱倒好办。就是老邱的儿子太能吃,一个人顶两个人的饭量了。"

 

铁钢说:"不用,您留着吧,我有地方找饭票去。"

 

郎益明说:"拿着吧,你一个司机哪弄这么多饭票去?拿着,不够再说。"

 

铁钢说真不用,现在两毛一斤到自由市场就买。郎益明问是真的吗?铁钢肯定地点点头。郎益明如释重负地笑着说:"铁钢,你算是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,我这么长时间就为饭票的事儿操心了。"

 

司机班长见郎益明每次出门总是爱让铁钢给他开车,就安排铁刚专给他开车了。别的司机都说铁钢丫真会拍马屁。铁钢说不是会拍马屁,而是他开车技术高。别的司机嗤之以鼻,铁钢调侃地说:"我在局系统内要不是开车技术最高,能给最高领导开车吗?领导也不傻。"说得大家横眉怒眼,无言以对。

 

邱德芬几个月来,一是惦记着她爸的病,现在看来也就恢复到这份儿上了,想让他回家养着去,但确实有困难。大妹妹已经出嫁,人家那边儿有公婆;大弟弟也到了娶媳妇儿的岁数了,但谁也不愿意找一个带着个半死不活的爹的;小弟弟还小,根本没有照顾父亲的能力。

 

她考虑来、考虑去,觉得只有自己相对有能力照顾父亲,但总是在别人家这么住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。她想起那天总务科长跟她说的话,她深有感触,这几年光忙着调工作、上学、当官了,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了,这老父亲又病了,还真没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婚姻大事。

 

就凭邱德芬条件,这要是在农村,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儿了。可这几年在城里,她无亲无故、无依无靠,婚姻大事只能靠自己。这么些年,主动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情的只有常美云一人;剩下的还有公司的一位老大姐,给她介绍过两个,一个是插队回城的临时工;另一个是离婚带着一个孩子的,两人都三十多岁了。真看不起我们农村姑娘,难道我们是给你们城里人解决困难来的。为此她耿耿于怀,以后不管是谁再说给她介绍对象,她一概不见。同时,她心中又产生了怀疑,真拿不准城里人是怎样看她的,她内心深处有种自卑,她不敢向人家主动示好,她怕遭到拒绝,她怕人家看不起她;但话又说回来,她还真看不上一般的城里人,在她眼里,城里有一大半小伙子都是废物。

 

她跟铁钢接触这一年中,她觉得铁钢人不错,热情、仗义、聪明、有时还很风趣,长的也不错,大高个,浓眉大眼的,怪不得郎益明这么喜欢他,几次暗示她要把铁钢介绍给她。

 

她觉得跟铁钢在一起不累,他说话、开玩笑恰到好处,他俩在一起时很少冷场,他会主动地找话说,还能找一个两人都共同感兴趣的话题,并能把一个话题不留痕迹地引向另一个更有趣儿的话题,把一件最普通的事儿说得妙趣横生。特别是在人多大家意见不统一时,他会准确无误地找出一个折中的办法,让紧张的气氛平息下来。一切做得是那么的顺其自然,毫不牵强。郎益明也发现了铁钢这种才能,说铁钢是大材小用了,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培养培养他。郎益明说的话也许是真的?也许是开玩笑?不能全信,但确实肯定了铁钢身上的优点。

 

其实,郎益明两口子早就想把铁钢介绍给邱德芬。郎益明的老伴儿平时别管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,总叫铁钢帮忙,渐渐的铁钢跟郎益明全家老小混的很熟。特别是郎雅芝,原来跟铁钢是一个单位的,加上铁钢长的又挺精神,一开起玩笑来就没了分寸。郎益明的老伴儿看在眼里,想这孩子在部队就是因为这事犯的错误,怕她再把握不住自己跟铁钢闹出什么事来。要说铁钢这孩子不错,但只是个司机,就又家不在本市,父母是当年支援三线的小技术员,门不当、户不对。她想要是嫁闺女,怎么着也得嫁个比自己家庭地位高的。她想尽量给铁钢找个对象,好让郎雅芝的心安分下来。她觉得邱德芬跟铁钢挺合适,曾跟邱德芬提过铁钢,可邱德芬当时说她爸有病,没心思考虑这事,没正面回答她。

 

现在很多现实的困难摆在邱德芬的面前,她不得不考虑交朋友的问题了。她琢磨要是跟铁钢交朋友也挺好,将来在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,俩人又是一个单位的,结婚分房还能加分,弄不好还能分个两居室,要是那样,连她爸爸的事都解决了。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,觉得自己耗到这么大岁数,最后嫁了个司机,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亏得慌。

 

那年春节,大年初一上午,邱德芬给郎益明老两口拜年,在楼下正好碰到铁钢接郎益明出门办事儿,俩人就一齐上了楼。郎益明的老伴儿一开门儿,先是打了一下愣,后斜着脑袋用诡异目光翻看着他俩,笑着说:"是赶巧了还是约好一块儿来的呀?"

 

说得俩人相互看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邱德芬赶紧解释道:"我是来给伯父伯母拜年的,在楼下正好碰见他。"

 

邱德芬原来管郎益明老两口大爷、大妈,可郎雅芝听着不顺耳,有一次当着邱德芬的面就说:"什么大爷大爷的呀?听着就跟骂人似的。"

 

见邱德芬很尴尬,郎益明责怪郎雅芝道:"怎么这么事儿多?不叫大爷叫什么?"

 

郎雅芝没理她爸,一转身说了句:"够土的!"

 

郎益明瞪着郎雅芝还想说什么,邱德芬赶紧说:"雅芝说的对,我这家乡话也是该改改了,入乡随俗嘛。"

 

打那后,邱德芬就改了口,不但管郎益明两口子叫伯父、伯母,见到别的长辈也这么叫。开始她觉得这么叫挺文雅的,后来她见人家城里人也不全都这么叫。到了老工人家这么叫反而别扭,人家相互来往时大爷、大妈的叫着、答应着的也亲切着呐。她心说了:就这帮干部的孩子最假招子了!你爸你妈原来不就是个县城里卖百货的吗?这现在进城了、当官儿了,用铁钢的话说,(她四下看了一眼,小声嘟囔道)整个一个假事儿逼!嘟囔完后她觉得挺解气。

 

这时郎益明一边儿穿着呢子大衣一边儿从卧室走出来,邱德芬笑着迎上去说:"给伯父拜年了!"说着,很自然地走到郎益明跟前帮他整理着大衣领子,同时夸道:"这料子真好,伯父穿着真精神!"

 

郎益明得意地说:"敢情!这还是去年去日本访问在‘红都'做的呐。"

 

郎益明问了问邱义扬的情况,说他还要出门拜访几位老朋友,这个"春节"安排得很满,等过了节再抽出工夫看望邱义扬去,叫邱德芬回去给她爸带好。

 

郎益明问铁钢礼物都准备好了吗?铁钢说包您满意。临出门儿时,郎益明的老伴儿叮嘱铁钢道:"看着点儿啊!别人他喝多了。"

 

铁钢笑着答:"您就一百个放心吧!要是局长敢喝多我就......"顿了一下,他看了看郎益明,又看着郎益明的老伴儿猛地扬起了手说:"让您严惩我!"说着,扬起的手落下,轻轻地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个小嘴巴。

 

郎益明的老伴儿"呵呵"笑着走上去,从后面,一手搭在铁钢的肩上,一手在铁钢后脑勺上轻轻地拍打了两下,说:"你们爷儿俩谁也别想好过。"

 

铁钢装着很疼的样子,缩着肩膀抱着头,有些撒娇地嘴里"哎呦、哎呦"地跑下了楼。邱德芬见此,心中"咯噔 "一下......

 

屋里现在就剩下了她俩,郎益明的老伴儿这次直接了当地问邱德芬觉得铁钢怎么样?邱德芬吭哧了半天,郎益明的老伴儿一眼就看穿了邱德芬不满意,是嫌铁钢是个司机。郎益明的老伴儿说司机怕什么?想转成干部还不容易?现在局里正准备办个职工大学,基本上快批下来了,到时把铁钢送去上学,回来后安排什么工作不行。

 

郎益明的老伴儿还说,开始郎益明也舍不得,觉得铁钢这孩子用得太顺手了,再换个司机怕不习惯。可这么机灵的小伙子要真是开一辈子车确实耽误了。郎益明的老伴儿最后对邱德芬说:"我就是喜欢铁钢这孩子这股机灵劲儿,交给他的事儿就没有办不好的。反正要不让铁钢上学我就跟你伯父闹。"说到这儿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,接着小声说:"我都快拿铁钢当成自己的儿子了。"

 

听到这儿,邱德芬的心里又"咯噔"了一下,她极力掩盖着不自然的表情。邱德芬回去想了一夜,看来铁钢现在跟郎益明家不是一般关系,今后郎益明在各方面肯定得罩着铁钢。想想自己这么多年要不是她爸跟郎益明这关系也不会进步的这么快。她从行军床上爬起来,来到邱义扬床头低头望着她爸。

 

邱义扬脑袋侧枕在枕头上沉睡着,半张脸被枕头的斜面搓得变了形,咧着嘴呲着牙,一滩口水浸透了半个枕头,眼睛半睁着,呼噜打得山响。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,她觉得就她爸这样,跟郎益明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。她想也许将来铁钢就是她跟郎益明家维持关系的纽带了。

 

这时她弟迷迷糊糊从床的里边儿爬起来,见她正盯着邱义扬发呆,揉着眼睛问她:"姐,这么晚了不睡,犯什么病呐?"

 

她没说话,此时她正想着要是真嫁给铁钢将来会是个什么结果?

 

打那儿后,她看铁钢时,眸子里总是闪着温柔的光。决心下了,可不知如何开口。

 

铁钢从邱德芬每次凝视他的那种目光里,也察觉出了邱德芬的心思,但他拿不准该不该和她交朋友。贾凤柳知道了这件事后,就为他仔细分析这件事,她说:"你想想,邱德芬她爸跟局长关系这么好,将来只要局长一句话,肯定会提拔起来,你们同时来的几个人不就她提得快,她在整个公司里都算提拔快的。你要是跟她结了婚,将来分房、孩子入托都不成问题,这辈子就算是拿下来了,还有什么急可着的。"

 

铁钢犹豫地说:"可惜就是农村的。"

 

贾凤柳眉头一皱,斥责道:"鼠目寸光,农村的怎么啦?你倒是城里的呢,不就是个开车伺候人的‘车豁子'吗?我告诉你,要追你就赶紧的,这种姑娘都特敏感,虚荣心强,你要是不主动,等把人家心耗凉了,再想追你都追不上。"

 

贾凤柳的一番话,让铁钢下定了决心,追!没想追的时候觉得心里挺有谱儿的,认为只要他一张嘴,她肯定会扑上来;现在下决心追了,倒还真拿不准了,见到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,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

他总是煞费苦心地找机会跟邱德芬单独在一起,对她爸她弟也特别殷勤,连她弟都看出事儿来了。她弟有一次跟她说:"姐,我觉得铁钢哥人挺好的,对爸对我都挺好的,他们家人也挺好的。我看他对你有点儿意思。"

 

邱德芬脸一红,说:"去!你懂什么?"

 

她弟嘟囔道:"本来就是,要不人家凭什么让咱爸在人家住一年多呀?"

 

听了这话,邱德芬觉得亏欠铁钢很多,好像这辈子要不嫁给他,就还不清他家的债是的。

 

一天,邱德芬和铁钢、还有她弟围着她爸的床前,她爸使劲盯着邱德芬"啊啊"地叫着,邱德芬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趴下身想弄清她爸喊得是什么意思。邱义扬把目光移到铁钢身上,继续发出"啊啊"的叫声,邱德芬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,疑惑地看着她弟。她弟沉默不语,翻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铁钢。铁钢也不解其意地望了眼邱义扬,又盯着她弟。她弟吞吞吐吐地说:"咱爸在家时就老说起你的婚事,他现在这样更放心不下了。他的意思是问、是问,那什么,就是铁钢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。"

 

邱德芬脸一下红了,随即眼里充盈着泪水,她想父亲都这样了,还惦记着自己的婚姻大事,再想想自己这么些年了,还是形影孤单的一个人,心里油然涌起了莫大委屈。她身不由己地靠在了铁钢的肩上,不知是想给父亲一个安慰,还是觉得自己该有个可以依靠的人;铁钢一愣,接着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揽住邱德芬,两人凝眸注视着对方。

 

邱义扬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,脸憋得发紫,几个人赶紧把他翻侧过身去使劲地拍打着他的后背。"咕噜"一声,从他的嘴里涌出了一口粘痰,他踏实地闭上了双眼,长舒了口气,一行浑浊的泪水沁湿了枕巾。

 

当天晚上,铁钢把他表弟轰了出去。他和邱德芬坐在床上,他捧着邱德芬的脸,就像捧着一个漏了油的包子,翻过来掉过去、不停嘴地紧嘬着。他把手塞进邱德芬胸前的衣服里,邱德芬一声不吭,他能感觉到邱德芬放在他背后的手偶尔使劲地攥下拳头。见邱德芬没有拒绝,铁钢想解开邱德芬的腰带,她抽回双手拼命地攥着腰带,坚定地说:"不行!别这样!绝对不行!结婚前绝对不行!"

 

那天,邱德芬没在铁钢家住。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她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,这下她爸可以安心地在铁钢家养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