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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洪洲撰述"我的麻将史"
作者: 潘小京 | 2007年07月24日 00:33 | 栏目: 一般分类(280) 点击 | (44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panxiaojing.blshe.com/post/3611/80090
几年前一杂志社向洪洲叔叔约稿,他撰写了此文.
<< 我的麻将史>>
作者__洪 洲
"洪洲!"
屋里喊声不大,可我也像是听到了命令,赶紧抛开一起玩耍的四妹,跑了进去。
围着牌桌转了一遭,见我爸和他牌友们的茶碗还都满着,不免有些发楞。
我娘笑了:"不是叫你呢。没看你李叔刚碰了红中吗?"
我爸每在家里摆开牌局,我都司倒茶之职。"红中""洪洲"发音贴近,听错不知多少回,可还是上当。我怏怏地走开去,心里惦着在院子里等我的四妹。不成想李叔见我要走,端起茶碗,咕咚咕咚喝完,递了过来。
就他能喝!我最不情愿伺候这位李叔。茶壶也干了,真烦人!拿茶壶,也拿了他的茶碗--本来不必的,可我居心不良。在厨房,灌满茶壶,又给他斟了一碗。然后小心着往碗里吐了点儿口水。少许唾沫浮在水面,像茶泡儿,谁也看不出来。我得意了。
"你又这么干!娘要知道,礼拜天又该罚你站了。"四妹说。
我娘对儿女管教很严,又有她独出心裁的一套办法。到了星期日早上,所有在家的孩子--大姐、二姐、三姐、四妹、大表姐、二表姐、二哥、四弟和我,就按她的章程,沿着炕沿规规矩矩站成一溜,静候训话,如部队的"早点名"。老人家坐在椅子上,一边吸着插在红色透明赛璐璐烟嘴上的香烟,一边慢条斯理地讲开来:这个礼拜呀,谁谁听话,谁谁功课用功,谁谁干家务活多,谁谁对客人有礼貌......往后啊,就得这样。能更好点儿呢,就更好。行了,玩儿去吧!于是,受表扬的谁谁、谁谁便欢蹦乱跳地走了。没提到的谁谁,可不能离开。那是表现不好,或者犯了错误,要接受"个别教练"的。表扬比较笼统,十来分钟;批评却详尽而具体,往往要一个多小时。严重的,完了还要罚站。命令是:"老实儿站那,好好想想!"我就是经常需"好好想想"的一个。不过,偷偷弄点儿"茶泡儿"这样的事情,用不着担心。四妹不会打小报告的。再说,既使被罚我也认头。我太不乐意给那李叔端茶倒水了。
孩子多凭直觉,说不出、其实根本就没想过究竟为什么。也许是讨厌他那无论对谁,无论输赢,总是笑眯眯,像竹篦划出来的一对小眼睛吧?
牌桌上除了他,谁输谁赢,都挂在脸上。好比说我爸,要是心平气和,就是输赢不大;要是抿嘴笑着,有时还哼上两句京戏,一准是赢了不少;要是红头涨脸,猛劲儿摔牌,那......那还用说吗?有一回,牌局散了,我爸客客气气但一声不吭地送走了他的牌友,返身气恼地抓起桌上的麻将,要往火炉里扔。我娘一把将他拉住:"打牌有赢有输,至于这样吗?"好劝歹说,总算把他紧握在手里的牌夺了下来。
那副麻将要是真烧了,实在可惜,我爸不后悔才怪。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稀贵上品,可如今很难见到了。略带浅黄的乳白色牌体上有着暗暗的纹路,猛一看保你当成象牙的。牌面上刻工考究,着色淡雅,令人爽心悦目。特别是那白板,不像现在,直楞楞地一个俗绿俗绿边框的长方块,而只在四角上刻着细细的、青蓝色的云勾,形同微型小巧的台布。手感也极好,洗、抓、摸,总有一股润劲儿。
那是我爸的心爱之物,儿女们不敢妄动。要想玩儿,得费些心思。最有效的办法,是一周之内有出色的表现,外加点儿委婉的策略。某星期天"早点名",我兜里揣了张字条:"娘,我想玩儿玩儿牌,行吗?您让就玩儿,您不让就不玩儿。"十分钟过去,我难得地被排在放行之列。我没有欢蹦乱跳,而是文文静静地离开炕沿,将字条悄悄放在我娘身后的桌子上。乖到这种程度,结果自然得逞。
不过那可真是"玩儿"麻将,而不是打麻将。有时,一张张码起来,摞成下宽上尖的的形状,后来知道那像"金字塔";有时,一张张立起来,每张隔多半张的距离,排成长长的、或直或曲的一排,轻轻将最后一张推倒,其余的牌便逐个倒下,后来知道那类似"多米诺骨牌"。更有趣的是和三姐、四妹一起"过家家":用麻将牌围起"屋墙"和"院墙","屋"里摆上"床"和"桌椅"。"人"呢,"东风"像穿了长袍,做老爷;"红中"亭亭玉立,做太太;"南风"胖胖的,又带点土气,做大师傅(厨师);"发财"满脸皱纹,做老妈子(保姆);"幺鸡"系着花围裙,做丫环......都有个说道。只是用"三饼"做小姐,不可思议,至今我也不知为什么。
其实,我们最向往的还不是"玩儿",而是"打"。没人教给,牌桌旁端茶倒水多了,耳渲目染,无师自通。可平时,表现再乖,也不敢提出"打"的申请,那简直是自找倒楣。只有过春节的时候,才是例外。小时候,从春节到春节,长得不得了,只得熬着。
那时的家境算是比较好的。大年三十儿,兄弟姐妹都给换新棉衣。午饭过后,我娘就喜兴兴地下达一道过年专用的指令:"随便儿吧!"意思是可以穿着脏旧棉衣满地打滚儿。孩子众多,情景可想而知。三百六十天"站要有站样,坐要有坐样"的拘谨,得以彻底解脱,一个个乐成了小疯子。可疯滚不多久,也就腻了。心里惦着更难得的乐趣。那是需要再经过几道程序,才能实现的。
先是团圆饭,再是放鞭炮、迎财神,然后是辞岁。一般家里辞岁,只给老人磕头就行了。我家不可。除向父母三叩首以外,弟弟、妹妹要向哥哥、姐姐三鞠躬。最小的四弟,有三个哥哥,四个姐姐,外加两个表姐,三九二十七躬。逐个都算,没数过,反正得鞠好大一阵子。再后,是给压岁钱了。这时,熬了一年的等待,终于到来。麻将桌一摆,成了孩子们的天下,当然只能轮流上场。我爸、我娘笑呵呵地在一旁观赏、支招,安享天伦之乐。从初一到初五,每晚如是--白天则必需让给我爸和他的牌友们的。初六开始,麻将又成了孩子们的禁物。偶尔,摆摆"金字塔",推推"多米诺骨牌",过过"家家",可那需得乖乖的,还得琢磨点儿不便重复的策略,也挺累。
十一、二岁,赶上日本投降,国共大战。我家所在的东北县城,时而日军,时而苏联红军,时而中央军,时而八路军,时而杂牌军......天下大乱,哪有心思打麻将?趁个稍稍安定的空隙,我爸带全家逃难了。家什物件,扔、丢、处理了许多。麻将,我娘却一直带着。几番辗转,到了北京,家境大不如前。我爸在街头弄了个木阁子,靠卖香烟、花生豆什么的挣些钱。可一大家子,十来张嘴,哪能填得过来?无奈,变卖了老家的房产,才得以勉强维持生计。好在孩子们渐渐长大,解放前后,出嫁的出嫁,参军的参军,工作的工作,家里只剩我爸、我娘和身患重病的二哥。
就这样,大约有十几年时间,是我麻将史的断层。那副麻将压在箱底,全家都把它淡忘了。
我是参军到一个部队军政学院。娱乐,牌类只有扑克。受革命教育所形成的观念里,麻将是剥削阶级的玩物,不可问津的。不料在三年困难时期,提倡"劳逸结合",竟听到副政委提起麻将来了。他说那东西挺有意思,可惜不好找到。原来革命部队里也可以打麻将啊!我挺高兴,说我家有。他说你把它拿来。于是在我的单人宿舍里,摆开了牌局。
有了这个先例,我家的牌局也得以恢复。我爸、二哥、四弟早已过世。大姐、二姐生儿育女,忙着各自的家务。五妹到宁夏支边难得回京。所余我娘、三姐、四妹和我,刚好一桌。每到节假日,总要打上四圈、八圈。可能是小时候得了压岁钱才打牌的缘故,我家的牌局向来用钱做输赢。不过很少,每番一分,取乐而已。
部队学院的牌局,用扑克做筹码。不管赢多少,最终还是要收在一起,装回扑克盒。我总觉得有些别扭,可哪敢提用真钱呢?既使论分,也会被斥为赌博的。副政委牌瘾蛮大,牌技也不错,显然是个老手。可过了一段时间,就不常来了。后来干脆冼手不干。说还是扑克好,有味道,自诩如何如何精通,甚至可以写本书。当时我有些奇怪。后来才明白,在他洗手的时候,"上面"有精神说是要"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"了。我也赶紧把麻将拿回家,交给我娘保存起来。我家的牌局也就此告停。
不久"四清"。紧接着文化大革命。我娘是地主出身,看到红卫兵四处抄家,生怕有个好歹,便在深夜将那麻将牌扔在蜂窝煤炉子里,烧掉了。当时的情景,没人看到,不知老人家是怎样想又怎样做的。倘若写小说,是尽可以洒开笔墨,尽情描绘一番的吧?是她,在丈夫每次摆开牌局之前,拿出麻将盒,轻轻打开,取出分门别类的牌屉,一屉屉将牌小心翼翼地翻扣在桌面上;是她,在麻将脏了的时候,教儿女精心用湿布逐张擦拭,晾干,再涂上一层薄薄的滑石粉;是她,平时严禁儿女打麻将,而将"玩儿麻将"做为给儿女的特殊犒赏,又在春节主动让儿女打个畅快;是她,在丈夫输急要毁麻将的时候,争抢着保留下来;是她,从东北千里迢迢将麻将带到了北京;是她,和长大成人的儿女团坐一桌,用麻将做为晚年的唯一消遣......可如今,这伴随她大半生、浸蕴着许多欢乐回忆的麻将牌,却一张张地从她手里掉进炉膛,被火舌吞噬,化为灰烬。什么心情?什么表情?不敢想。
又是十几年时间,成了我的麻将史第二个断层。再续,已经是八十年代初了。我娘十几年前作古。三姐、四妹去了外地。我和妻、儿、女,一家四口度日。到了春节,无甚娱乐,便想起了麻将。可是哪里去找呢?偶然听说好友啸邦、蔼丽家有一幅,女儿不在北京,只两口子没法打,便去借。
"旧得很,字都看不清了。"啸邦说。
"没关系,够张、能打就行。"
果然老旧得可以,有的竹背已经剥裂,立都立不稳。可一家子也挺高兴的。妻、儿、女都不会,我做教师爷。从各张名称、码牌、和法,到数番的种种名目,什么平和、对子和、清三副、老少副、二八将、断腰、七对、坎当儿、门前清、缺一门、清一色、混一色、一条龙、十三不靠、杠上开花、孔雀东南飞......边打边教,很快入门。春节过得蛮充实,蛮快活。以后星期天,家里也牌声哗啦,笑声哈哈。两个孩子,大约有老爹的麻将基因,不久就打得很油儿。女儿甚至一边做着作业,一边还能和牌。有人要说了:怎么能这样惯孩子呢?实在的,我和妻对儿女比较放任。可他们的学习成绩始终不错。挺奇怪的。无独有偶,或者更甚:女儿中学的一个同学会麻将,是在教师办公室里由老师教的。这也没耽误他考上大学。
可那麻将毕竟太破,影响牌兴。"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",需得弄副好点儿的。想买,又没有的卖。一个做起生意的朋友去南方买回一幅,自己却不打,白白放着。要,不好;借,得还;买,欠妥。他略会围棋,我便用一幅"云南扁"(云南产,棋形扁扁,故有此称。原为名物,现已普及)给换了来。这是我家自备的第一副麻将牌。如今已经有三副了。可我都不喜欢,质糙形俗,也许是小时家里那副仿牙麻将给比的吧?有一回,我陪日本朋友逛友谊商店,看到一幅颇似原来家里那副的麻将,八百元。回来告诉妻。妻说既然喜欢就狠狠心买了吧。正和吾意。觉得爱物被毁之憾可以略为弥补了。老娘冥中有知,也会感到欣慰的。两个人兴冲冲到银行取了钱,大老远倒了几次公共汽车,跑到建国门外。
我将妻引到工艺品部的玻璃柜台前,指给她看。
"什么呀?你少看了一个零呢!"
八千元!我的老天爷!赶紧逃之夭夭。
弄不清什么时候开始,在北京,在全国,来了个麻将大普及。三十年代,有人邀百名作家、学者写《中国的梦想》。夏丏尊先生写他做的"都是噩梦,惊醒时总要一身冷汗。"其中一个是"梦见中国四万万人都叉麻雀,最旺盛的时候,有麻雀一万万桌。"这当然是噩梦。现实倘噩,该摆三亿桌了。远远不到那种程度,夏老先生不会出冷汗的。可究竟有多少桌,没人统计,也没法统计。反正以往到朋友家,多是聊天。现在,聊不上几句,牌桌就支起来了。给人一种家家都备有麻将的感觉。我到成都,走在弄堂里,常看到牌民坐在小板凳上,围着矮矮炕桌,打得热火朝天。有家门口竟摆了三桌,经问才知道正办丧事,还说丧事麻将早有传统云云。
旧社会有钱又有闲的人才打麻将。新社会有钱又有闲的人多起来,麻将也随之大众化,顺理成章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使我感而慨之的,倒是打法变了,十之八九"推倒和";说法也变了,自摸叫"提搂儿",杠上开花叫"杠呲(不知该哪个字,权以同音代之)",小和叫"屁和"或者干脆叫"屁了"......不一而足。外地不知,北京到处如是。麻将本来就是一种俗文化,可俗到这般田地,让人说什么好呢?只能而已而已。有次和朋友这样说起来,朋友说何止是麻将?过去的妓女,要先陪嫖客喝茶,说话儿,嗑瓜子儿,再唱个小曲儿什么的。现在倒省事,见面就上床了。我知道他没嫖过。过去的情景是从电影、小说看来的,现在的状况不过是耳闻。可我相信。
我特不喜欢"推倒和"。许多游戏,都是运用智慧将无序变做有序的过程。过程越曲折就越有趣。麻将的"万"、"条"、"饼"、"风",个有各的用途。讲"番"或"嘴"的打法,尽量开掘其潜能,蕴寓着多种组合,打起来,是要费一番脑筋的。特别是和一把漂亮牌,难度不说,只那牌面就显示着谐调、均衡的美感,像一组格调典雅的屏风。女儿打牌爱追求这种境界。上天不负苦心人,一次还真和了个"风"清一色、对子和。我打了大半辈子麻将,只见过这一回。感慨之余,送她一个绰号:"麻将艺术家"。"推倒和"倒好,四副一对,和了。于是,洗牌、码牌、吃牌、碰牌、和牌,周而复始。运气排挤智慧、匆忙顶替悠闲,杂乱无以审美--这就是"推倒和"的特征。
有人说是大众化的结果,有人说是赌钱的需要。也许是吧?反正我一不愿从众,二不想赌博,所以除了必要的应酬,拒绝"推倒和"。去年,全国体委的一位朋友找我,说要组织一次麻将大赛,特意说明不是"推倒和"。体委有意通过这次比赛将麻将规范化,而且已制定了详细规章。我很高兴,同意参加,并按他"帮助请些知名人士"的要求,邀了朱旭、吕奇和蓝田野等老兄。我将这消息告诉妻。妻说,解放军总政治部干休所也制定了麻将规则,常组织比赛。她的一位老同学几次得过麻将冠军。这位老同学的丈夫,恰是前面提到的因要"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"而洗手的副政委。他如果在世,冠军恐怕也就没他夫人的份儿了。我想。
几个月过去,麻将大赛音信杳然。据说,"上面"没有批。原因不详。我对麻将规范化的期望就此落空。想想也是。麻将与其他竞技最大的不同,在于与赌博有着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瓜葛。组织大赛,不啻公开倡导,或许会产生副作用的吧?如今,用麻将做赌的,大有人在,且有越赌越猛之势。据说有的嫌数钱麻烦,只拿一摞比高低。听着让人头皮起鸡皮疙瘩。
说来也怪,我虽认为麻将不该做为赌具,可牌局如果只输赢筹码而不见真钱,就又觉得没什么意思。究竟为什么?一直想不清楚。习惯成自然,我们自家人的牌局,历来是论番的,又是"来钱的"。随着物价的上涨,每番从一分,到五分,到一角......现在是五角了。如果庄家和了个清一色一条龙之类的大牌,一把就能赢几十块钱。在家里,我是老手,牌运也佳,常赢老婆孩子的钱。往兜里一揣,毫无愧色,反而得意洋洋。扪心自问,并非爱财如命之辈,于家人、于朋友也还不算吝啬。如何在牌桌上,就贪得无厌了呢?写到这里,我似乎有些明白了。筹码,用后收回,胜果得不到充分显示。最好有种东西,在局后也能归为胜者己有,"方显英雄本色"。这样的东西,恐怕只有钱最为合适。哪怕我平时给你一百,在牌桌上只赢你十块,也分外惬意。装进口袋的,是钱,更是被确认了的"胜度"的标志。这大概就是玩家与赌徒的区别所在吧?
因为是麻将世家,家人相聚,总离不开麻将。一九九一年,我和妻到日本看望在那里留学的两个孩子,星期天就觉得没着没落的。好在日本人的老祖宗向中国学了这种华夏"国粹",保留至今也没有变样。儿女便从他们打工处的老板家借了副麻将来。一家四口,坐在塌塌密上,围着叫"扣塌子"的矮方桌,唏呖哗啦开来。洗牌、码牌,也是麻将中的一趣。八只手悠然,四张嘴翩然,其乐融融。如果将牌局比做一出戏,每把牌是唱段,洗牌、码牌就是不可少的过门儿锣鼓。听说日本"麻雀馆"里都设有自动洗牌桌。电钮一按,牌落下桌底,一阵唏呖哗啦过后,牌翻上来,已经码好了。防止码牌作弊,固然极当。可冷峻,机械,毫无美感和人情味。周围四个人面对这样的牌桌,大约只能铁青着脸才算相衬。
外地的三姐和四妹有时回京,麻将必打无疑。人多了,"手心手背",轮流当服务员,端茶倒水削水果,伺候大家。轮到我的时候,听到"红中"还当是叫我。半个世纪前的误会,至今犹存。打法,当然是老规矩。除正儿八经的数番外,还有许多自家的特殊章程。庄家掷出的骰子,在下家抓牌之前必需收回,倘忘,罚钱;说"碰"不碰,罚钱;打到半夜,说困,罚钱......女儿有回困得不得了,干脆主动掏出两毛钱,往桌上一拍,高喊一声:"我困!"引得哄堂大笑。这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。若现在,该被罚一块。罚款,放于牌圈中央,将归于和牌者。可需在说"和"亮牌之前将罚款拿起,方能归己。否则加倍论处。有时几个和牌者连续忘拿,那总数累计翻番,数量就可观了。于是大家都紧张起来。越紧张就越容易忘,兴味也随之倍增。
从教师办公室向老师学会"推倒和"的那个同学,现在已是我家的女婿。开始,对我家的麻将章程很不习惯。违章被罚,甚是不快。入家随俗,只能勉强从之。可如今尝到了甜头,倒乐此不疲,还不时添枝加叶,想出些新招儿。
我自小是个顽主,年过花甲还有人叫我"老顽童"。我自感名不虚传。可是自我成人以后,因为迷上了围棋,对麻将本身的兴致并不很浓,只将它视为与至亲好友共度时光、同享欢乐的一种他事难以取代的媒介。所以特别喜欢在牌桌上弄出些麻将以外的花样儿来。如果同桌牌友不吭声,不嬉笑,只埋头在洗摸打和之中,我便索然无味。其实这是很狭隘的。
全身心地浸沉于牌境者,或许有着另一层的乐趣。人常说"棋如人生"。 可是细究起来,麻将才更像人生。下棋主要凭技艺,运气的成份很少。麻将却七分靠运气,三分靠技艺。生活中,哪个能像下棋那样,仅凭才气就取得成功?而再精的麻将高手,也有几圈不开和的时候,正如许许多多有才华、有能力的人,机遇不佳,终于被埋没一般。牌桌上,自然不会如此抽像。然而,走运的兴奋,倒运的懊恼,等待时机的焦灼,时机来临能否运用才智将其抓住的斟酌,以及终于获得胜利的喜悦......却是必然体验的丰富情感。它属于麻将,又非纯属于麻将。麻将中获得的苦乐趣味,可说是简化和浓缩了的人生苦乐趣味。无论打牌人自己是否意识到,都是如此。
所以,麻将的过程,也是追求自我完成的过程。五妹自小被寄在农村姥姥家,长大又去支边,不像我和三姐、四妹那样饱受麻将熏陶,故牌技欠佳,每打必输。有一次回京,牌运极好,连和几把大牌。她笑得合不拢嘴,顿时离开了牌桌,站在一旁大声宣告:"我不打了!今天我赢了三姐、三哥、四姐,特别高兴。我要保持这个纪录!"妻打牌经常倒运,输多赢少。可也有"连卷三家"的时候。这样,她便兴奋异常地说:"行了!哪怕只有这么一回,也证明我不是打得不好。以后再输也没关系。"她们那由衷而炽烈的情感,远远超出了麻将本身,耐寻味,值尊重。
营造牌桌氛围,品味牌者心态,是我半百之后的麻将乐趣所在。"别有用心"地打麻将,只有一回,不想竟因此倒楣。
我年轻时就想开汽车,可一无条件,二无机会。如今有了,却年过六十,驾校不收。想请位师傅教,又难找场地。朋友小潘体谅我,趁出差山东某县的机会,让我随车同往。白天他谈生意,让司机教我开车;晚上一起打麻将。我不大习惯和生人打牌,可为了学车,还是欣然同意。在小潘熟悉的饭店的房间里,小潘、两位司机师傅和我,摆开了方城之战,自然是"推倒和"。正酣时,服务员打来电话,说快过春节了,警察来饭店查赌,让我们暂把牌收起来。当然照办。等了好久,不见动静,电话给服务员,才知道饭店经理以"三楼有重要客人"为由,将警察支走了。如此这般,第二晚照打不误。我手气出奇的好,连连坐庄,两圈下来,赢了二百多。因地方窄小,我把钱放在身后的窗台上。又正酣时,嘭嘭门响,敲得急,不像是服务员。小潘和两位司机机敏地将手边的钱揣进口袋。我回身去拿,已经来不及了。三个警察自己开门走了进来。
"那钱是谁的?"警察严肃地问。
"我的。"
"是赢的吗?"
"是。"
警察将钱拿过去,数了数,放进提包。另个警察让司机将麻将牌装进牌盒,接在手里。
"你们四个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"
好像是电视剧的台词。生活中从来没听到过。
平生第一回坐了兰白相间的警车,进了派出所。
"老同志先来!"警察将我唤到办公室,姓名、年龄、工作单位、家庭状况......询问详尽,笔录确实。
"你们用麻将赌博,违犯了......"大约是公安治安条例某条某款,记不清了。
"我们不是赌博。在北京经常这样玩。从来没人管。"
"这回你们是在公共场所。"他指着手里的条例。
"是在房间里呀!"
"饭店就是公共场所。你知道不?"
我刚想问,房间里"请勿打搅"的牌子是做什么的?你知道不?电话铃响。警察拿起耳机,闭着嘴,"嗯,嗯"不止,显出为难的样子。最后终于开口:"那,手续也得走完哪。"老大不高兴地放下耳机。
于是让看笔录。"老花眼,看不清。""我给您念。""不必了,我相信你记录无误。"还是念了。然后让我在笔录上签字。
手续走完,派出所长陪着饭店经理来了,请我们四个人回饭店。
四个人都觉得挺窝囊,又挺开心,笑侃一路。
"那二百多块钱,还您了吗?"
"还了。"
"可麻将牌没还。"
"没准,现在几个警察正拿它撮着呢!"
是为了解气?还是曾见过这样的实情?不清楚,也没问。心想着:快过年了,夜半时分,到处又该响起比平时更响的麻将声。





坐下来,慢慢的读。